做好玩的事

(EC AU PWP)玫瑰之约(二)

我滴妈,刚看见我一千粉了?!何德何能,谢谢大家!这么多坑,实在没脸让大家点梗了,就多更一篇吧!虽然还是没有完,但一万五千字呢,可以抵过了吧?谢谢你们喜欢,爱你们,也拜托不要嫌弃屡屡自砍flag的我。

给大家鞠躬。

这是为车而车的PWP,没逻辑,没道理,并且OOC

预警:查查的床伴不只老万哦,cp洁癖慎入,但具体描写就只限于他们俩啦。

看上面哦,上次发好多人留言说不想看老万被绿,可是我已经预警啦,他真的被绿啦。慎入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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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是种什么感觉?艾瑞克不知道,他坐在基诺莎堡城外,那块已经被荒草覆盖了的山岗上,呆怔的看着远方。

对面的城墙像是还没从炮火的摧残与惊吓中醒来的困兽,颤巍巍的匍匐在血色残阳之下。

哀哀的晚风穿过砖墙的缝隙和茂密的草叶,发出好像哭泣一般的声音。

有那么一刻,艾瑞克是恨罗德里戈的,他是他最好的朋友,却突然跳出来横刀夺爱,抢走了他最珍贵的宝贝。

然而,罗德里戈又怎么知道他爱查尔斯,他要罗德里戈来基诺莎堡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帮我看着查尔斯泽维尔公爵,让他能好好的回去,接受教皇和国王公正的审判。”

“泽维尔公爵?就是那个让你整整耽误了八个月的人吗?你捉到他了?活捉?真为你骄傲,我的朋友。”

“是的,罗德里戈,他已经是我的阶下囚了。”

所以,他要怎么怨恨罗德里戈?罗德里戈不止不知情,甚至认为他们俩个是势同水火的敌人。

然后,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恨查尔斯的,他明明答应过会等自己三个月,只三个月而已,他怎么能这么快就见异思迁、移情别恋,这么轻易就答应了罗德里戈——

可是,寒冷的晚风中,艾瑞克只能慢慢松开骤然握紧的拳头——

谁说查尔斯爱过他了?查尔斯说过吗?

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即便是在那些被情欲熏染的水雾乍起的时刻,也都是清清冷冷,没有恨——更没有爱的——

罗德里戈是个什么样的人,艾瑞克很清楚。

他温柔可亲、善解人意,但在一少部分时候,罗德里戈是个让艾瑞克都觉得可怕的人,对于他想得到的东西,罗德里戈会表现出一种失去理智的执拗和坚决,有些时候,这是一种优势,而更多时候,这会显得有些鲁莽和恐怖。

罗德里戈爱上查尔斯,他就会倾尽一切去得到他。

艾瑞克突然想,查尔斯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才会爱上罗德里戈吧……

想到查尔斯爱上一个人,那个人却不是——并且永远都不会是自己,艾瑞克就觉得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他呕了几口,却只是血,从一大口一大口,变成一丝一缕,从他的指缝间慢慢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中。

即便如此,体内翻涌的血气也没有得到一丝一毫的缓解,他的太阳穴涨的疼痛,他的血管涨的疼痛,他的心脏像是沸腾的火山口,被死死压住了,不得发泄。

艾瑞克抽出腰间的匕首,卷起袖子,在小臂上狠狠的割了一刀,鲜血像从洞口里爬出的蚯蚓,蜿蜒滚落到他的衣服上,艾瑞克觉得舒服一些了,他缓缓的,又划了一刀——

一刀一刀,拼成查尔斯的名字——

他把他烙在自己的身体上了,这下全世界的人都该知道他爱他了吧?

你们全部!都知道了没有?!

罗德里戈,你看到没有,我爱他!不要从我的身边带走他。

查尔斯泽维尔,你看到没有,我爱你!不要从我的身边走掉。

艾瑞克兰谢尔,你看到没有,你爱他——为什么不留在他身边,为什么不争取他,为什么眼看着他被人抢走,却什么都不做?

艾瑞克吻着自己的手臂,吻着那个让他疼痛到无以复加的名字,浓烈的血腥味儿就像他沼泽一般孤独荒凉的心,充斥着他的口腔,占领了他全部的感觉。

……

勒蒂那斯,德拉罗维家族的封地。

绵延全境的布洛诺夫山到了这里,突然一改巍峨险峻,山势陡然下降,并崎岖弯转、迂回环绕,像是一双纤纤素手,微微合拢,又像是一个半开的贝壳,露出深藏其中,明珠一般的湖泊。

德拉罗维家族极尽奢华的避暑庄园就坐落在这里。

德拉罗维家族在整个大陆中享有极致的声誉,以及与这声誉匹配的财富,历代德拉罗维的荣光自不必说,只说到了这一代,老德拉罗维与他的妻子和情人们一共孕育了十二个子女以及私生子女。

大女儿现在是法国国王的孙媳妇,二女儿嫁进了如日中天的佛罗伦萨美地奇家族,三女儿是教廷亲自认定的圣徒,在修道院里侍奉天主,小女儿现在是最具实权并很可能在下届选举中荣任大主教的红衣主教最宠爱的情妇,其他女儿自不必说,都在政治联姻中获得了对家族极其有利的归宿,还有那些待字闺中的,当然绝不是嫁不出去,而是老德拉罗维还没有权衡好把她们许到哪个家族或是王室更具备实际意义。

再说德拉罗维家族的新一代男人们。大儿子的成年礼与他升任红衣大主教的仪式是同一天进行的,目前他是教皇眼前的红人,二儿子是教廷东征军的高级将领,仅是教廷的俸禄就已经可以维系他被老德拉罗维骄纵出的奢靡生活了,虽然地位远不及艾瑞克兰谢尔,但兰谢尔家族与德拉罗维家族一向交好,在军方内部,老德拉罗维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再说老德拉维罗的五儿子,却独独喜欢男人,他遵照老德拉维罗的要求,匆匆娶了一个没落贵族家的女人,生下子嗣后,便离开家门,跑到英国,与一位地位非凡的大公双宿双栖,对于德拉维罗家族来说,开头并不是美好的,耽溺男风,并不是大逆不道,但仅限于玩玩就好,可结局却是让整个家族都惊喜异常的,毕竟,这也该算是一个卓有成效的“联姻”了。

其他孩子在老德拉罗维的“眷顾”下,各有所成,所以到了最受宠的小儿子这里,他索性就放任自流了,毕竟,他觉得在所有的子嗣中,罗德里戈是最像自己的一个,最有自己的想法和热情,所以,大致上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但偏偏就是罗德里戈——给了他最要命的一个打击。

他居然要娶——不,并不是娶,罗德里戈命令家里所有人都不准提这个字,两个大男人,什么娶不娶,嫁不嫁的?

是的,他要跟一个男人一起生活。

有了五儿子的前车之鉴,老德拉维罗觉得蛮有信心的,他笑容满面的跟儿子说,不是不可以,你先娶一房正室,留下几个子嗣,然后你想跟那个没落贵族、一无所有的公爵怎样都行。

“不行!”罗德里戈愤慨的拒绝了。

你去问问查尔斯肯不肯先娶个姑娘?如果他肯,我就肯!而且——罗德里戈对自己的父亲冷笑——你也不必去问,查尔斯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三个姐姐一封一封的写信苦劝,罗德里戈刚开始还认认真真的回信拒绝,后来就像玩笑一样,拉着查尔斯嘻嘻哈哈的一起看,查尔斯并不喜欢这种游戏,看了一封以后就再没兴趣陪他一起了,于是罗德里戈当着信使的面,把这些信拆也不拆,直接就撕成碎片。

六个哥哥倒是没有那么坚持,他们只是奉了父亲的命令,过来说上几句,罗德里戈不听,也就不听了。

身在修道院,数年没见过面的三姐,一天晚上突然来到他的宅邸,她见了弟弟,也见了查尔斯,“他很迷人——”她按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发抖,“你很爱他。”

“是的,姐姐,就像爱天父一样爱着他。”

“不!弟弟!这不一样,你热爱天父,与你爱一个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如果我早知道这样的道理,就绝不会当什么圣徒,把我的一生都……”她轻轻的撩开面纱,擦拭着眼睛。

“珍惜你的爱情,我是说,你的。你自己的爱情,记住这个感觉。”

三姐匆匆离开。

他那位远在英国的哥哥,只在信里写了一行字,“坚持下去。”并随信送来一大箱奇珍异宝,作为祝贺。

……

老德拉罗维只好妥协,他同意儿子与那位落魄的公爵住在一起,但仅此而已。

“不行!”儿子坚定的拒绝再次让老德拉罗维目瞪口呆。

“小混蛋啊,你到底想怎样?”

“我问你,为什么姐姐们和哥哥们都有那么隆重又气派的婚礼?”

“你这不是无理取闹吗?如果你娶的是位贵族……”老德拉罗维索性降低标准,“不必是贵族,只要是个姑娘,举行婚礼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问你——”罗德里戈不敬的语气让老德拉维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婚礼是干嘛用的?”

“让上帝见证他们的婚姻,保护他们的婚姻,承认他们的婚姻!”

“那我也要!”

“小兔崽子,你也要什么?”

“我要我和查尔斯的结合被所有人见证,受上帝的保护和承认!”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不管!我要让查尔斯相信我的诚意,让他明白我是认真要与他一生一世的。”

“……你不是不准我们提‘娶’啊‘嫁’啊的吗?”

“这不是婚礼!这是我跟他庆典。”

“混球!你要气死我了!”

“你死不了,但是失去查尔斯,我才会死。”

“……”

“到底办不办?”

“罗德里戈,你给我站住!你跟我说实话,什么叫失去查尔斯?他是不是根本就不同意你……”

“他同意!你别管我们的事,我就问你给不给我办?”

……

查尔斯根本就不同意?

罗德里戈把疲惫的查尔斯紧紧的抱在怀里往浴室走去,宽大的浴室里蒸汽缭绕,奢华的土耳其壁砖只能看清楚大片大片的艳丽色块,罗德里戈的宅邸延续着德拉维罗家族一贯的穷奢极欲,即便一个浴室,也是精致奢华、巧夺天工。

但罗德里戈的眼里只有查尔斯。

他看着他,柔声道,“你怎么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查尔斯紧紧抿住嘴唇一言不发,直到罗德里戈轻手轻脚的把他放进温热的水里,他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对方,轻声道,“没有。”

罗德里戈就着蒸汽,轻轻的揉捏着查尔斯的肩,他的手臂,最后他拉住查尔斯的手,一根一根抚弄着他的手指。

“父亲答应为我们操办典礼。”

查尔斯氤氲的眼眸困惑的看着罗德里戈,“你明知道这是强人所难,又何必呢?”

罗德里戈把查尔斯的手翻转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我害怕,查尔斯——你让我觉得害怕。”

“为什么这么说?我不是已经在这里,跟你……”

罗德里戈知道查尔斯不喜欢直接说出来,他打断他,说道,“你从没说过你爱我,查尔斯,我知道,这不是因为你不想说出口,而是——你本来就不爱我。”

查尔斯垂下眼帘,没说话。

罗德里戈苦笑,“你什么时候也说句谎话骗骗我?”

查尔斯俯下身,伏在浴缸的边缘,他垂着头,躲避罗德里戈的视线。

罗德里戈的手掌抚摸着他赤裸的脊背,有点难过的说,“你只是走投无路才会选择我吧?我只是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方而已。”

艾瑞克永远不会知道在他离开之后,罗德里戈抵达之前,在查尔斯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他被拖进地牢里毒打,他被按在泥里,亲眼目睹自己的家臣、亲信被一个个斩杀,他们的头颅被高高的挑在枪尖,排成一排立在城门上。

他被迫目睹基诺莎堡的女眷以最残酷的、最羞耻的方式被伤害、被屠杀,他躺在地牢潮湿腐朽的烂木头里,听着那些不肯屈服的子民们,夜以继日、永不停歇的咒骂与哀嚎。

这些事,罗德里戈都没告诉艾瑞克,他知道艾瑞克绝对无法容忍自己的军队里有这种祸害。他也告诉查尔斯,这绝对不是艾瑞克的命令,教廷的援军本来就是东拼西凑的雇佣兵,时间匆忙,艾瑞克根本没办法甄别与整饬。

非常时期,他只能默默的照顾查尔斯,并把他的真实情况向好友隐瞒。

并让查尔斯知道自己的好友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查尔斯当然明白,这些都不能记在艾瑞克的头上,他奉命行事,可是这要怪谁?不怪艾瑞克,那必然就是怪自己啊,是自己能力不怠,技不如人,才输了城池,把珍爱的人民投入炼狱。

被罗德里戈从地牢里救出来之后,查尔斯每一天,无非就是鸦片、酒精、酒精、鸦片,然后——在那些迷乱、错杂、疼痛难忍的夜里,他被同样喝醉了的罗德里戈抱进了自己的卧室。

“你有喜欢的人,是不是?”罗德里戈揉着查尔斯额前的碎发,搂住他的腰身,温柔的问。

“什么?”查尔斯背对着他,看着月光映在地板上黑影低声道。

“你——你整个人都在我心里,查尔斯,你所有的情绪我都感应得到,你心里有个人——”罗德里戈顿了顿,他始终觉得自己是查尔斯的第一个男人,“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儿?你这么喜欢她,她一定很可爱吧?”

罗德里戈没期待查尔斯的回答,良久,才听到查尔斯回答说,“不,不可爱,她……一点都不可爱。”

……

查尔斯眯着眼睛,累,他很累,而且罗德里戈帮他按摩的手法好到令他昏昏欲睡。

是走投无路吗?

不止——

除了走投无路,还有绝望,罗德里戈救了他,并给了他夺回基诺莎堡的希望。

他很感激罗德里戈。罗德里戈受伤的眼神和关切的目光让他觉得熟悉,并——很想去抚慰。

罗德里戈以为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一切,但有一件事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第一次被投入地牢时,兰谢尔将军对他做的事,他也不知道在被软禁的一个多月里艾瑞克对他做的事。

他更不会知道,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她”,而是“他”,是那个站在山岗上,气势慑人,却对他颔首微笑的公爵,是那个每天与他无声对视、惺惺相惜的敌人,是那个眼眸中有着隐忍、疼惜,每个夜里对他索求无度,带他经历了深渊与巅峰、沉沦与绝望的男人。

……

老德拉维罗拗不过小儿子。

其实也还有其他的原因,这一场惊世骇俗的盛典并不会对教廷、对王权产生任何影响,毕竟德拉维罗家族已经在查尔斯——这个死都不肯宣誓效忠的年轻公爵身上花了一大笔钱和一大片土地了。

泽维尔这个姓氏比德拉维罗更加古老高贵,作为权势、财富已经达到顶点,却在阶层和谱系上略逊一筹的德拉维罗,能攀上这样的关系,绝不吃亏。

况且这一场庆典在整个大陆经年的持续征战中,让教廷显示出一丝该有的悲悯与慷慨。

几经权衡,老谋深算的老德拉维罗拍板庆典,不仅要办,而且要风光。

只要不提“联姻”,不提“婚礼”。

于是,在大举筹备了两个月之后,勒蒂那斯就像一朵娇羞、美艳的紫罗兰,在晚夏的晨光中绽放开来。

国王钦赐的皇家紫色布幔与旗帜遍布勒蒂那斯大街小巷,高大的银枝烛台延水道摆放,上面插着玫瑰色的香料蜡烛,烛光微亮,在明媚的阳光下并不起眼,却奇香缭绕,在碧波荡漾的水面上缓缓飘溢。

老德拉维罗每一个儿女的成年典礼、封侯仪式、婚礼以及再下一代孩子们的生日庆典无不极尽奢华,令人叹为观止,这一次也绝不逊色。

他命人把一箱一箱的点心、糖果沿街发放,引来全城的孩子追着马车奔跑,热闹非凡。

而前来参加庆典的宾客,就安排在从山顶到山脚下星罗棋布的避暑院落中,每一个院落门前都有直抵举行庆典主宫殿的红毯。

在高大的宫殿大门两边,德拉维罗家的白头海雕家徽与泽维尔家族的月桂花各占一边,一个凌厉凶猛,一个沉静温和,一个瞪着淡黄色的虹膜,张开巨大的翅膀,虎视眈眈的凝望山脚下漫无边际的镜湖,一个则平和安然,看似与世无争,却淡定冷傲、孤芳自赏。

隆重而不失世俗趣味的游行,在罗德里戈的马队从他的府邸一路抵达宫殿之后就开始了。

民众们一面欢享自己的城主带来的奢靡快乐,一边讨论着今天那位年轻而俊美的庆典主角——罗德里戈德拉维罗子爵大人。

罗德里戈有一头火焰一般耀眼的红发,他的五官深邃,一双眼睛总是神采奕奕、温和可亲,他器宇轩昂的骑在马上,纯种战马一身纯白,马蹄却黑亮夺目,好像踩在四块黑曜石上。一柄长剑在他腰间,珠光宝气,让人即便眯住双眼,也看不清上面到底镶嵌了多少稀世之宝。

罗德里戈展开手臂,向那些从街巷两边窗子探出头,对他欢呼的臣民优雅致意,人们总是喜欢赋予那些看起来美好的面孔以更加美好的品质和期待,罗德里戈是德拉维罗家族最受民众欢迎与爱戴的一个——即便,其实他根本没做过什么。

但是,直到精心装扮,就连马鞍都镶金带银,垂着崭新的流苏,气势威武,枪尖都磨得锃亮的骑士护卫团马队消失在宫殿大门里,人们也没有看到庆典的另一个主角——传说中的基诺莎公爵,查尔斯泽维尔。

是的,无论如何,风言风语总是无孔不入,对于能让德拉维罗家族大动干戈筹备这么盛大的仪式,能让臣民心中、最甜美温和的罗德里戈落入情网,市井之中,早早就开始盛传一些关于泽维尔公爵的流言蜚语了。流言无论好坏,最终效果就是把人们对这位公爵的好奇心一直提到嗓子眼。

可是罗德里戈并没有满足他们,查尔斯泽维尔也没兴趣去打破那些恶意的传言。

他没出现。

……

荒谬吗?

当罗德里戈身着盛装走进精心布置过的大殿,当高大的穹窿之中,回荡着肃穆圣洁的风琴声。

当他尊贵威严的父亲、位高权重的兄弟和秉承着各种尊贵姓氏的姐妹们坐在圣殿两侧,看着这个家族中最幼小的孩子经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在那条长长的红毯那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束雪白淡雅的月桂花。

罗德里戈缓步过去,走向月桂花。

然后弯下身,神情肃然的拾起来。

他转过身,大殿之上除了前排留给家人和贵客的席位,后面已经被前来观礼的贵族围了个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张口结舌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老德拉维罗愤怒了,修剪整齐的胡须在他唇边微微颤抖。

罗德里戈的亲友们也有些不知所措。

那些宾客,无论出于什么目的坐在这里,都感觉到了无法言喻的荒谬与尴尬。

其实想来,这个庆典本身就是一场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与美好的结果相比,他们或许比自己意识到的更加期待一场闹剧。

罗德里戈却从容的站定,他把那束月桂花捧在胸口,微笑道——

“我的爱人,今天我想要在天主面前、在所有人面前发誓,爱他,保护他,与他携手并肩,走完这一生的人——查尔斯泽维尔,他说他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这里。其实在座的——你们,都应该明白他的意思。我尊重他,今天无论对我,还是对他,都是一个重要的日子,所以,当下,我更不可能强迫他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他说这束月桂花代表了他的家族,也代表了他本人,那我就把今天想要说的话,想要做的事,都说给这束花吧。”

一阵低低的喧哗从人群中掠过,像是平静的湖面掀起一阵细微的波澜。

罗德里戈伸平双手,缓缓的压了压。

但喧哗声愈演愈烈。

老德拉维罗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中气十足的沉声道,“请各位给我德拉维罗家的孩子一点尊重!静一静,让他把话说完。”

声音不大,但震慑全场。

罗德里戈低头看着那束花,目光沉静而专注。

“查尔斯泽维尔公爵殿下,在我说出这番话之前,我相信这世上没有人会懂我为什么一定要操办一场盛大的仪式,也包括你。因为你只知道我爱上你,却并不知道这份爱的程度,我可能是因怜生爱,因为我们相遇时,你是那么无助,我可能是因貌生爱,因为在第一次看到你之后,我就一夜一夜想着你的样子,难以入睡,我也可能是因为你的优雅,因为你的机智,因为你的博学,因为你的可爱,因为你的坚强,因为你的一切一切而陷入盲目的爱里无法自拔。无论是因为什么,在你眼中,我们之间的联系都是脆弱而难以持久的。我想,究竟要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的诚意和我对你坚如磐石的爱意?我想到了婚礼——查尔斯——”

罗德里戈叫着这个名字环视四周,就像确信查尔斯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听他说话。

“我见证过很多场婚礼,神圣而崇高,但我很少见到新郎和新娘发自内心的快乐,他们在婚姻中谋取一些东西,惟独没有爱情。但是他们在上帝面前订立契约,让所有人见证他们的结合,这每每让我感到,大概在没有爱的婚姻中,也总还有希望。原谅我的执拗,我努力为之的目的,其实也想向你谋取一些东西——我也想要你,与我同样坚定的爱,以及你毕生的承诺,可以吗?”

言罢,他微微一笑,把手里的月桂花凑到唇边,轻轻一吻,优雅站定。

午后闷热的风带着潮湿的香气穿堂而过。

骚动的人群沉寂下来。

荒谬吗?

与那些虚伪的政治联姻,强扭的爱情与夫妻相比,其实,一点都不荒谬。

并且——

人群居然有一些期待。

罗德里戈保持着温柔的笑意,耐心的等待着。

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旋梯一侧,查尔斯泽维尔公爵殿下,穿着一件深褐色天鹅绒外套,扣子扣到胸前,露出里面镶着精致金边的白色衬衫,他的双手掩在袖子里,搭在长裤口袋的边缘,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

在人群的外围,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穿着一身完全不和婚礼气氛的纯黑色军装制服,当查尔斯泽维尔公爵走到罗德里戈身边时,他突然紧紧的咬住了嘴唇,唇角沁出暗红色的血珠。

“查尔斯……”旁边的人听到这个奇怪男人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待他转过身去看时,黑衣男人已经不见了。

……

查尔斯从罗德里戈手里接过那束月桂花,把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前,对他说,“我愿意,罗德里戈德拉维罗,给你我的承诺。”

罗德里戈挽过他的手臂,把他带到身侧,他对着查尔斯的耳朵低声说,“那个字——你还是说不出口吗?”

查尔斯皱皱眉。

罗德里戈轻笑道,“你肯出来,就证明我还有机会,我会等你,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

宴会从傍晚开始,一直持续到深夜。

泽维尔公爵始终陪伴着罗德里戈坐在高高的主位上,随着夜色越来越深,老德拉维罗带着年纪比较大的宾客纷纷回去驿馆休息,于是留下来的年轻人就更加恣意放纵有恃无恐了。

罗德里戈又是自己喝,又是替查尔斯挡酒,已经有些脚步踉跄,夜越来越深,宴会厅里的人也越聚越多,一些本来没资格参加典礼,但跟罗德里戈交好的军官,三三两两也呼朋唤友的赶来了,这种时候,当然越热闹越好,罗德里戈没有叫停这种跨级越位的事情,反而让他们从门外招来更多的人,贵族的年轻小子也大多喜欢热闹,加上军官们又带来外面的舞女,大家玩的越来越过火,也越来越刺激。

罗德里戈不必拉着查尔斯下去敬酒,就有人直接来到他们的桌边——

“子爵殿下——”那人醉醺醺的举着酒杯,“恕我无礼,如果不是今天有幸一睹公爵风采,我们这些个兄弟真是不理解你这个——呃——”他打了个酒嗝继续说道,“你这什么鬼玩意的庆典,你知不知道,大家都骂你是不是被驴踢了脑子,再怎么样,你居然为了一个男人……”

他话没说完,罗德里戈已经竖起了眉毛,一拍桌子,大喝道,“你他妈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人踉跄了几下,迎头说道,“你他妈别生气,我告诉你,别说是你,要是我们见到公爵这样的……呃……人物,别说驴踢脑子,沉海里淹上个几天几夜,也是愿意的。我敬你,罗德里戈,你在大殿里说的那些话,我都听人家说了,是个男人!”

说完,一仰脖喝了杯里的酒,然后白眼一翻,猛的从台阶上栽了下去。

罗德里戈笑骂道,“这种酒量还来敬酒?”

他转身,醉眼惺忪的看着身边的查尔斯,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我真是幸运,是不是查尔斯?你看你,你多……”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人群里的一个身影。

他好像突然酒醒了一样,拉着查尔斯站了起来,“过来,查尔斯,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

罗德里戈拉着查尔斯的手,推开那些挡在身前的醉汉,挡掉那些摇摇晃晃过来敬酒的人,来到宴会厅的角落里,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发呆。

“艾瑞克!”罗德里戈大叫一声,把查尔斯也拉了过来。

查尔斯站定,与闻声转过身的艾瑞克兰谢尔四目相对。

短暂的惊讶,艾瑞克脸上现出一抹醉酒一般苍白、失真的笑意。

查尔斯蓝幽幽的眼眸,冷漠,无情,就像一柄淬毒的匕首。

“你来了怎么不通知我?”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罗德里戈拍着老朋友结实的肩膀,大声问道。

艾瑞克笑了笑,回道,“你偷偷带走我的囚犯,也没有通知我。”

罗德里戈朗声大笑,不以为意的说,“那我们扯平了。”

如果罗德里戈没喝醉,他就会从艾瑞克与查尔斯彼此看着对方的目光中发现些什么,他也能从艾瑞克的话里体会到一些奇怪的话外之音。

可是他太醉了,也太兴奋于查尔斯在大殿之上给他的承诺,爱人在身侧,好久未曾谋面的老朋友风尘仆仆的赶回来参加他的典礼——

他太开心,开心的有些过犹不及。

罗德里戈笑道,“不过查尔斯可不是你的囚犯了,教廷和国王陛下都赦免了他——”

艾瑞克却看着查尔斯,月光给他的眼眸蒙上了一层冷厉、悲凄的颜色,“恭喜了,泽维尔公爵。”

查尔斯冷冷的回道,“谢谢,兰谢尔公爵。”

罗德里戈一伸手把查尔斯揽进怀里,“别这样,查尔斯,我跟艾瑞克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不是坏人,攻打基诺莎堡只是他奉命行事,他是整个帝国,我知道的,最优秀的军人。”

艾瑞克看着罗德里戈亲昵的吻了吻查尔斯的头发,他别开头,盯着地板看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看着查尔斯笑道,“罗德里戈说的对,如果早知道有今天,我可能并不想与你为敌——”他顿了顿,看到罗德里戈绽出笑意,继续说道,“但对于发生过的事,发生在你和我之间的,所有的事,我并不后悔。”

罗德里戈感觉到怀里的查尔斯身体一僵,忙低下头搂紧他,“怎么了?不舒服吗?”

查尔斯勉强笑笑,“是有点,我想回去了。”

罗德里戈抿住唇角,看了看查尔斯,又看了看艾瑞克,“你们两个,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知道就这样让你们谅解对方太勉强了,毕竟这场战争让查尔斯失去的太多了,可这不是艾瑞克的错——”

“我明白,罗德里戈,我不是他的囚犯,他也不是我的敌人,错在开启这场战争的人,而不在执行者,你不要再提什么谅解了,他没错,我也不怪他,我和兰谢尔公爵之间什么都没有。”

罗德里戈笑了,他吻了吻查尔斯的脸颊。

艾瑞克却懂了查尔斯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他苦笑一声,说,“那以后的日子,就请泽维尔公爵多多指教了。”

查尔斯回道,“不敢,公爵大人贵人事忙,恐怕也没那么多机会再见面。”

罗德里戈放开查尔斯,站在两人中间,他微微踉跄了几步,才笑嘻嘻的一手拉过查尔斯的手,一手拉过艾瑞克的手,把它们搭在一起,“那你们可以冰释前嫌了?太好了!”

查尔斯皱皱眉,想要挣开,但艾瑞克已经提前一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泽维尔公爵——”他扬扬眉问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有一个约定?”

查尔斯不想再跟他纠缠,用力抽回手掌。

罗德里戈却好奇的问道,“艾瑞克,什么约定?”

艾瑞克微笑道,“公爵殿下答应会在基诺莎等我三个月,却招呼都没打,就被你带走了。”

罗德里戈终于感觉到一点点不对劲,但酒精迷惑了他的神经,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查尔斯,对艾瑞克沉声道,“艾瑞克,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查尔斯那时的情况很不好,如果再不离开,三个月……恐怕就只剩一具尸体了。”

这句话终于激怒了艾瑞克,他厉声道,“你说什么?”他心里已经乱成一团,他不知道到底是查尔斯会死去这件事带来的恐惧,还是查尔斯与罗德里戈之间不为自己所知的秘密带来的痛苦与嫉妒。

罗德里戈同样后怕,他忽略了艾瑞克比他更加复杂的情绪,他皱起眉头,来到艾瑞克面前,“这件事——”

查尔斯打断他,“你们聊,我今天很累,先回去了。”

罗德里戈这才意识到这些事不该当着查尔斯的面说,他忙对艾瑞克说,“抱歉老朋友,今天不陪你了,我送查尔斯回去。”

艾瑞克几乎是下意识的上前一步,手掌在查尔斯肩上——一擦而过……

“别走——”他无声的说。

可他终究没有立场去拉住他——留住他——抱紧他——

“别走——”他终于低低的说了出来。

但罗德里戈一转身,把查尔斯带走了。

……

疯了!艾瑞克觉得自己就要疯了。

疯了是好事,他可以不顾忌任何人、任何结果,纵容自己去做他想做的事。

冲过去,把那个人从另一个人的怀抱里夺走,抱他,吻他,进入他的身体,让他流泪,甚至让他流血,让他疼,让他挣扎,让他发出颤抖的呻吟。

艾瑞克的指甲抠进肉里,全身在绷紧,手臂也绷紧,他克制着,竭力让自己守住理智和冷静。

袖口里露出雪白的绷带一角,那里包裹着查尔斯的名字,伤口崩裂了,撕扯一样的疼。

他的心又何尝不是如此,刚刚,查尔斯就在他面前,他是怎么保持风度,试图用一言一语激怒他?他又何尝想要激怒他,无非只是想从那张冷冰冰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对自己的感情。

哪怕是恨。

起码,恨也证明他还记得自己。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查尔斯啊!你到底爱没爱过我?如果没有,那些夜里的缠绵悱恻难道只是一场绮丽的梦?如果有,为什么要在神圣的殿堂之上,给罗德里戈一生的承诺?

艾瑞克站在喧嚣的宴会厅漆黑的角落里,所有的笑声,所有的推杯换盏,似乎都在嘲笑他。

他是有多自以为是,才会认为查尔斯是爱自己的?

或许……

艾瑞克转过身,他看着罗德里戈醉醺醺的向前走,却仍小心翼翼的护着查尔斯——

退出、消失、再也不见,才是他能给查尔斯最好的交待。

……

艾瑞克的喉咙突然窜上一股铁锈的味道。

他举起桌边的一大碗麦酒,猛的灌了下去。

这一个晚上,担心失去理智,做出伤害查尔斯、伤害好友罗德里戈的事,他一直不敢喝酒。

即便如此,他也要很艰难才能维系自己的冷静。

当他下定决心离开这里,从此退出查尔斯的生活,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酒水混着他唇边溢出的血水,一滴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与此同时,查尔斯与罗德里戈也到了宴会厅大门口。

一阵吵闹声突然从那边响了起来。

……

艾瑞克抬头去看,只见一群年轻人笑嘻嘻的把罗德里戈和查尔斯围在门口,罗德里戈大笑着与他们一一打招呼。

艾瑞克见过他们,他们都是罗德里戈在教廷学校的同学,相交多年,而且彼此家族之间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一定是在哪里已经畅游玩闹一番了,这会儿各个一身酒气,在他们身后的大门外面,还隐隐有女人的笑闹、尖叫声,他们这会儿才赶到,看来不闹个通宵不会罢休了。

艾瑞克一杯一杯自斟自饮,他皱着眉,看着查尔斯优雅耐心的与那些贵族公子哥一一打招呼,一双双醉意迷蒙的眼睛,加上宴席上男人与舞女们已经越玩越过分的游戏,让这些人看着查尔斯的目光,多少透露出一些意味深长和暧昧不明。

艾瑞克的眉头越拧越紧,他喝干手里的酒,猛的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

“你招呼他们,我带查尔斯回去。”他挤进人群,对罗德里戈说。

被吵得头脑发昏的罗德里戈没多想什么,一边在朋友们的簇拥之下志得意满的哈哈大笑,一边抱歉的把查尔斯交给艾瑞克,“拜托你了,老朋友!抱歉,查……”

“查尔斯”没说出口,艾瑞克就已经强拉着查尔斯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

查尔斯被他扯着胳膊,脚步有些踉跄。他仰头,看着那个人在自己前方,不管不顾,大步流星。

他突然觉得有趣,无奈之下的有趣。

有些事看似有的选,却往往没得选。

就像当初他在恪守三月之约与跟罗德里戈离开基诺莎之间,做出的选择。

就像在宴会厅里与他冰释前嫌,只把他当罗德里戈的一个普通朋友,简单的相处,还是沉默不语,把他拒之千里之外,他选择了后者。

就像刚刚在大门口,拒绝他、面对一群色眯眯的纨绔子弟,还是把手递给他,让他把自己带走——

明明都是自己选的,结果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起点。

当他们把宴会厅骄奢淫靡的喧嚣彻底甩在身后,站在凄迷清冷的半山腰上。

脚下的镜湖在月色中像是镀上了一层银霜。

错落的庄园静谧的沉睡,星辰一般的火把沿山势悄然燃耗着。

“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低沉冰冷的声音被夜晚的微风送进查尔斯的耳边。

他们离的很远,一个手臂的距离。

艾瑞克紧紧握着他的手,查尔斯的手臂最大限度的伸开。

他们站在山崖边缘,像是两个等待对方跳下悬崖,把自己也一并带入深渊的陌生人。

“为什么不说话?”

“你答应罗德里戈送我回去,兰谢尔公爵——”

“别逼我——”艾瑞克突然一用力,把查尔斯整个人拉到面前,“——别逼我,查尔斯,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为什么跟罗德里戈走?你真的爱他吗?你为什么会爱上他?难道我在你心里就……”

他说不下去了,查尔斯被他紧紧的箍在怀里,他拼命的挣了几下,突然安静下来,他困在艾瑞克的怀抱中,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艾瑞克低下头,困惑的看着他。

查尔斯仰起头,冷笑道,“你从不觉得自己会错,是不是艾瑞克兰谢尔?你每一个决定都是准确无误的,如果哪里出了什么问题,那一定是别人的错?”

艾瑞克拧紧眉头,他的手稍稍放松,查尔斯用力在他胸口一推,挣脱出来,他站在艾瑞克面前,喘了几口气,语调与神色一样的冰冷苍白,“你说,不要动,我不想弄伤你——”他看着艾瑞克眼睛,艾瑞克的脸色一滞,查尔斯知道他想起来了——

“就好像你对我做的那些事,如果我觉得难过、痛苦,就都是我的错。”查尔斯冷冰冰的笑容真的像冰一样,慢慢结冻,硬生生的,刀子一样,割在艾瑞克的心上。

查尔斯别过头,望向夜色中烟波浩渺的镜湖,他疲惫的叹了口气,“你说,‘如果我不是你的敌人’,你不觉得可笑吗,是你的部队占领了我的基诺莎,是你的铁蹄践踏了我的土地,我笨我蠢,我不如你能征善战,我葬送了泽维尔家族最后的基业,你——一个胜利者,却轻描淡写的问我,如果你不是那个侵略者,我会怎样?你想让我怎样,他妈的敬重你?崇拜你?还是爱慕你?”

艾瑞克乱了、慌了,他不经意的几句话,居然会对查尔斯造成这么大的伤痛,他不知道,他也不想,他忙伸出手,想要握住查尔斯的肩膀,扶稳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但查尔斯侧过身,躲开了——

他回过头,闪亮亮的眼眸看着艾瑞克,“你说‘没有我的允许,他们谁也别想动你’,艾瑞克兰谢尔,把你的誓言、你的谎言都收一收吧,他们动我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这个混蛋!你说你爱我,你知道什么是爱,爱一个人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爱上你的敌人有多痛苦,多迷茫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要想到就说出来,管他谁去承受,要怎样承受——这些你通通都不在意的!”

艾瑞克眉峰绞紧,他绿色的眼眸里有绝望的冰,也有愤怒的火,烈焰消融了冰,变成水,变成雾,变成缭绕在查尔斯周身,纠缠不去的占有欲。

查尔斯不由自主的倒退一步,但艾瑞克比他更迅速、更强壮,他像一头冲破牢笼的困兽,猛的扑上去,把查尔斯凶狠的压在身后的一棵粗壮的树干上——

“我不在意?你怎么知道我不在意?”他一手牢牢抵住查尔斯的肩膀,另一只手几乎是半撕半扯的把自己的袖子拉起来,“你看!”他的眼眸中居然闪着血红的光。

查尔斯脸色苍白,他低下头,看到了那个割开又愈合,愈合又裂开,此刻已经血肉模糊的伤痕——那是他的名字——

他抿紧的嘴唇,不由自主微微张开,惊呼一声,“你……”

艾瑞克靠近他,他用自己的胸膛顶住查尔斯的胸膛,自己的小腹顶住查尔斯的小腹,让他们牢牢的契合在一起,就像在基诺莎堡的那些疯狂放纵、没有对白只有呻吟与尖叫的夜晚。

艾瑞克的嘴唇几乎贴上查尔斯的嘴唇——

他急促而灼热的气息喷在查尔斯的嘴唇上,“我在意你,我只在意你,我想要你,要你的身体,要你的心,我要你的一切,查尔斯,查尔斯泽维尔,尊贵的查尔斯泽维尔公爵,如果你给不了我,就一刀杀了我,看着你跟罗德里戈在圣殿里发誓,想着你们……”

他顿了顿,抵住查尔斯的下身越来越坚硬、越来越滚烫,“我宁可你杀了我。”

查尔斯瞪着艾瑞克,突然挣扎起来,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叫道,“放开我,艾瑞克兰谢尔,你疯了,放开我。”

艾瑞克就这样压着他,高高在上,冷冷的看着他无力的抵抗,“怎么不叫出来?查尔斯,大点声,罗德里戈听到你呼救,一定会赶来的,我们三个人做个了断。”

查尔斯愤怒的发现自己的挣扎在艾瑞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仰起头,咬紧嘴唇,喝道,“我根本不爱你,艾瑞克兰谢尔,我跟罗德里戈的事从来就与你无关!你不要这么狂妄自大,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会爱上你。”

艾瑞克微微一怔,他的眼底立刻充盈起一片迷蒙的水汽,他仍旧死死压着查尔斯,却向后退了一步,他打量着查尔斯的脸、他的眼睛——“所以……”他悲痛欲绝的苦笑一声,“真的是我自作多情,你不爱我……”过度的悲伤,让艾瑞克不由自主的放开了查尔斯,查尔斯倚在树干上,大口大口的喘气,他微微偏过头,视线从艾瑞克的脸上一掠而过——

艾瑞克却突然被查尔斯这个不经意的眼神点醒了,他恨恨的笑了,他缓缓的伸手,握住查尔斯的肩膀,他在发抖,查尔斯困惑的看着他。

艾瑞克说——
“你骗我!查尔斯——”

“你这个疯子,你到底想听我说多少遍,我不爱你,过去不可能爱上你,现在我已经跟罗德里戈发过誓言,也不可能再爱你!”

“你骗我——”艾瑞克凌厉的目光,让查尔斯不由得一惊。

“如果你不爱我,怎么会把我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越是在心里恨我自以为是,就越是恨你自己为什么会爱上我,是不是?给我一句实话,让我死也能瞑目,算我求求你。”

查尔斯唇角颤抖,他几乎是哆嗦着说出那个“不”字。

但是艾瑞克手臂一收,把查尔斯抱进怀里,“你明明已经说出来了啊,查尔斯,不要再骗我了,我居然没听出来,我居然生着你的气,生着罗德里戈的气,完全没听出来。”

查尔斯困在他的怀里,他的身体还没有从在基诺莎堡经历的折磨中完全恢复过来,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挣了,他只能抵死不肯松口,“不,我不爱你,我不爱你,艾瑞克兰谢尔,你放开我。”

“你刚才问我,爱上敌人要承担什么?查尔斯——”艾瑞克感觉怀里的身体微微一震,再次收紧手臂,把他抱紧,“我从没当你是敌人,你知道,我也知道,我根本不是你的敌人,只有你才会当我是敌人,查尔斯,你明明是在问我,你要怎么承担这份身不由己的爱?是不是?”

查尔斯的身子软了,他在艾瑞克的怀里沉默不语。

艾瑞克把他拉开一点,发现查尔斯用力咬着嘴唇,似乎在拼命隐忍喷薄欲出的情感。

艾瑞克俯下身,吻上了那双思念已久的嘴唇,他用舌尖温柔的顶开查尔斯死死咬住的牙关,他痴迷从他的口腔里吮吸着他的味道,他的甜美,他的痛苦,一并卷走、吞下——

突然,在他们身后的树丛中响起一声不小的动静。

艾瑞克警惕的抬起头,查尔斯怔忪片刻,在艾瑞克回过神之前,猛的一把推开他,“够了!艾瑞克!”他大声叫道。

“我爱你,我爱你,我一直爱着你,从第一次在城墙之上看到你,从我们的第一次对弈,从……”他说不下去了,艾瑞克上前一步,伸开双臂想要抱他,但查尔斯突然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失去平衡的跌坐在地,“不要过来!这次换我求求你。”

艾瑞克停住了脚步。

查尔斯抬起头,泪眼迷蒙的看着他,“不要再过来!艾瑞克,这是我的债,欠了债要还的,我欠了基诺莎堡那些誓死效忠泽维尔家族的臣民,他们用生命嘱托我一定要夺回基诺莎,我欠了罗德里戈的,他救了我的命,用他的真心待我,我不能辜负他。这两份债都压在我的身上啊,兰谢尔公爵,我必须还给他们。”

艾瑞克痛苦的低下头,他看着查尔斯,“查尔斯,你知不知道强夺基诺莎,会把我们变成敌人?”

查尔斯无声的点头。

艾瑞克继续问道,“罗德里戈那份债你打算还到什么时候?”

查尔斯苦笑,“我发过誓了,艾瑞克,我会有一生一世去还给他。”

艾瑞克脚下踉跄,“那我呢?查尔斯?你打算怎么安置我的爱?还有你自己的?”

查尔斯抬起头,眼眸中映着漫天的星光,他含着泪水,微笑道,“有些事,比爱情更重要,家仇与恩情……”

艾瑞克冷笑道,“这些都排在爱情前面?”

查尔斯点头,“是的,艾瑞克,是的,求求你,离开这里,忘了我,也让我忘了你。”

“那如果我根本忘不了呢?”

“那我们可以一起分享这份痛苦。”

艾瑞克苦笑、微笑、冷笑,他一步一步的向后退,“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艾瑞克的身影消失在漫山遍野、随风摇摆的香蒲中。

查尔斯慢慢的坐起来,他把膝盖抱在胸前,双眼迷茫的看着脚下的镜湖。

一个身影慢慢的从他身后的草丛中站起身来。

他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的查尔斯,又看了看艾瑞克消失的地方,微一用力,把手里的一束月桂花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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